地球星人
作者:村田沙耶香 || 譯者:王華懋 || 出版社:三采文化股份有限公司
之前是偶然看到網友評論這本讀起來「令人不適」、「相當噁心」,才對這本書有印象。三個小時前的我想著是能有多糟?可惜了善意的警告,也對不起舒適的咖啡廳,讀得我 SAN 值狂掉。但即便如此,也不是所有的小說與故事,都是為了取悅或娛樂讀者出現的吧。正是如此強烈,雖然不知道能推薦給誰,卻能留在讀者的印象裡,時時提醒其所欲訴說的。
活在世界上,有沒有時常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?
不管是白紙黑字的條文,約定俗成的價值判斷,或是心領神會的默化秩序,都像是在人們出生以前就已經存在,人既然不能獨自生存,在社會中,這套既定的生活方式預設人們同質地長大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,成為能夠為社會運作貢獻價值的人。
貢獻勞力、貢獻時間、貢獻子宮,讓社會群體能維持有機地存在與擴張。至於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,反而不是那麼重要。
大家說都可以,其實是不可以會很奇怪,而最弱小的人知道,秩序是屬於保障工具的,而永遠不會站在自己這邊。
在《地球星人》裡,奈月從小就對這個世界感到疏離與陌生。她無法理解大人們為什麼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套規則,也無法相信自己終究不會成為其中的一員。面對家庭虐待與教師性侵的現實,她想像自己是對抗邪惡的魔法少女,來解釋世界的虛偽與殘忍;或是想像自己是外星人,想像真實存在另一個宇宙,才有屬於自己的歸屬之處。
這樣在腦海中的自救,因為同年紀表親的由宇而獲得呼應。書中的描述不多,但能想像是處境相似,另一個無能為力,只能靠想像來解救自己的兒童。他們互相提醒著要活下去,只要活下去,就能找到太空船,回到自己的故鄉。
某種程度上,想像拯救了奈月。然而即使長大了,才發現大人也一樣無能為力,想像還是救不了自己。世界上的「地球星人」都屈從於同一套價值觀,那麼不願意屈從的外星人,究竟還剩下多少選擇?
奈月長大之後,與另一個同樣相信自己是外星人的智臣結為夫妻,消極抵抗著地球星人的價值觀,試圖掙脫那個要求人們「該要有一份正當工作」、「該結婚」、「該生小孩」的世界,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們,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時,能夠相信自己沒有錯,或許已經是一種艱難的反抗。
要選擇妥協,成為多數人中的一員;或者反抗誓死捍衛自己的不同,承擔被排斥、被矯正,甚至無法生存的代價?想像力再一次保護了成年的弱者/外星人們,以一種扭曲而充滿希望的畫面,在想像中相互依偎完整回到了母星。
根據村田沙耶香的訪談,從小在碰觸人類群體所謂「正常」、「常識」和「正義」的秩序與理所當然時,其實並非帶著批判的悲憤,而是全然的困惑,若不是提問與表達質疑,就這麼順從的活下去,反而會更加痛苦。
《地球星人》也就是以外來的角度,提問地球上的習俗、制度與集體行為,如何成為讀者內心的偏見與詛咒。即使困惑,未曾順從、卻也未曾憤怒批判、更不需要讀者改變想法。
對比同樣是挑戰倫理與秩序,而令讀者不適的《索多瑪120天》。一邊是強者對秩序的蔑視,一邊則是弱者試圖建立對「自我」的定義與價值。權力能踐踏秩序,但秩序施壓於弱者時,抵抗秩序則成為一種悲壯的反抗。既然無法否定秩序,那麼不管最後以如何扭曲的形式活著,都是自我得以存在的證明。
而那些被秩序扭曲卻仍生氣奕奕的姿態,才如此才令人不安。
或許真正值得反抗的,不是所有規則,而是那種認為只有一種活法才算正常,並且因此要求所有人服從的秩序。願我們都能活在不同的宇宙裡,再也不必急著證明誰才是正常的地球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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