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圖靈的毒蘋果》：機器都能思考了，人當然可以

The Fall of Man in Wilmslow

作者：David Lagercrantz ||  譯者：江淑琳 ||  出版社：天培

記得這本書剛在書局陳列時，我就對書名有印象。看了出版日期才發現，原來已經是十年前的作品。本來以為這是一本關於圖靈自殺的翻案推理小說，但閱讀時心裡不斷浮現的卻是：「要不還好我是圖靈粉，不然早就棄書了。」

不過，讀完之後，還是蠻感動的，再重新看到開頭，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寫。

只要對資訊系統有基礎的認識，大概都聽過圖靈測試（Turing Test），這是圖靈提出的思想實驗，用來探討機器能否展現出令人無法與人類區分的智慧。

七十多年前，人們仍普遍相信思考是人類獨有的能力，機器不過是一堆零件，怎麼可能像人一樣思考？但艾倫・圖靈這個古怪的天才，卻執意探索這種可能性。他參與破解德軍密碼，對計算機科學與人工智慧的發展留下深遠影響，卻也因為同性戀身分，在當時的英國社會遭受迫害。他的人生本身就充滿戲劇性，甚至不需要額外添加情節，就足以成為一部小說。

然而，本書並不是直接從圖靈的視角出發，而是讓一名年輕警官雷納・寇瑞調查案件開始，重新認識這位死者。讀者跟著寇瑞，一點一點拼湊出圖靈的不同面貌：數學家、古怪的天才、受到授勳的戰爭功臣，以及被同事蔑視、被機密單位監視的同性戀者。

透過同事的評價、各種監視者的立場，以及圖靈留下的書信，寇瑞與讀者逐漸看見他的工作、成就與思想，也看見他與所處時代之間難以化解的衝突。原本只是想查明一宗命案，卻在認識圖靈的過程中，開始思考對方的數學理論與人生選擇，甚至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。

圖靈對世界的想像，與寇瑞在警界感受到的格格不入，形成某種對照。隨著調查推進，寇瑞對圖靈的看法、對同性戀的想法也逐漸改變，最後甚至因此離開警界。從這個角度來看，圖靈不只是命案中的死者，也是促使另一個人改變人生的契機。

但歷史本身就像最大的暴雷，讀者早已知道圖靈的人生結局，原本期待的間諜驚悚與死亡翻案，最後卻變成漫長的心理探索。警局裡的人際關係已經夠令人煩躁，還要花上許多篇幅理解寇瑞的情緒與困境。到了中後段，作者又開始深入介紹數學理論、〈論可計算數〉與機械化思考的發展史。雖然這些知識確實有趣，但這最好是在酒吧聊命案時會談到的話題啦。

不相信機器能思考的時代，人就有在動腦嗎？

在一個還不相信機器能夠思考的年代，圖靈試圖挑戰人們對智慧的既定想像。同樣在一個無法接受同性戀的社會裡，人們也因為既有的標籤放棄思考：一邊機器沒有思考的能力，一邊堅持偏見，去理解與自己不同的人。

機器可以思考，人也可能改變，這就是圖靈所想像的未來嗎？

讀到最後，我甚至懷疑作者是不是也是圖靈粉。也許這不是以圖靈作為一個翻案推理，而是讓一個早已離世的人，透過另一個人的理解，重新獲得被認識的機會。

一位跨時代的天才，即使隔著那扇通往1954年6月7日的門扉，終究還是有人願意走近他、理解他。生前未能獲得的榮耀與欣賞，總算跨越時代而來。歷史無法改寫，但一個人的思想與價值，永遠不會被掩沒。